“呼~~”,眼看着哈出的气在手上迅速地凝结成一层霜,辽感到一阵眩晕。从醒来时起,就发现自己躺在这个密封的冷库里,到这会儿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了。他蜷缩在角落里,感到有些无助。不知道和谁结下了什么仇怨,在早晨和伸一起跑步时被人从后脑击晕。恩,应该是后脑吧,现在还能感到象火炙烤般隐隐的痛楚,而记忆似乎也只能持续到那时为止了。对了,伸!伸呢?那家伙不是和自己一起的吗?他怎么样了?他现在在哪呢?不知道他会受到怎样的伤害,能不能吃得消呢?
呵,我现在还算冷静,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太多伸的影响。不过怎么会呢?如果真的那么容易被互相影响,又怎么会那么强烈地彼此需要呢?恐怕真是因为他身上有着我所渴望而难以企及的特质,我才会那样无法自拔地被他吸引吧。
想到这儿,辽无奈得笑了笑,眼光有些呆滞地散布在这个不太大的矩形空间里。的确不太大,只有约莫10平米左右的面积,3米多高吧。为什么以前在伸的爸爸开的屠宰公司都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冰室呢?他们那儿的冰库几乎都是几百平米大小的房间。记得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和伸一起去玩,自己跌倒在某个角落的时候,可是不论怎么哭喊都感觉不到声音在向外传送呢。也许从那次伸在冷气弥漫的巨大房间里找到自己,笑着擦拭自己脸上的泪水时开始,自己就已经有些爱上他了吧。
辽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不禁抖了一下。原来这里还不够冷啊,他想着。那次伸抱起我的时候,我可是已经几乎完全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了啊。现在想起来,那时整个人唯一还残留的知觉就是自己的泪水浸着伸的指尖在自己脸上留下的奇妙触感吧。对了,还有他那闪烁着光芒的眼神。辽实在记不起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了,只隐约能想起自己被那光芒所震慑、以至有些迷醉的感觉了。
辽似乎有些昏昏欲睡了。不行。。。还不能就这样结束。。。这时,辽好象看到,在一片漆黑的深处,有什么东西绽开了,很刺眼。呜。。。没。。。没办法安睡。。。呜呜。。。
辽猛地惊醒了,脸上竟布上了一层薄薄的水珠。他觉得脸有些发热,不知道这水是汗珠还是凝结的水珠呢?
“啊!~~~”辽大喊了一声,压抑着的空气被他的吼声划破,这狭小的空间瞬间被绝望和渴望填满。空气包裹起这喷发的情绪,微微颤动着,似乎想将束缚着自己的冰冷的墙壁摇撼。但情绪迅速地流逝了,空气无力地重归静默。求生的热情褪去,只留下纯白的冰和雾,似乎要将辽全身的血液都冻结。辽再次开始失神了。
朦朦胧胧中,辽隐约看到了伸的笑容。他家伙好象常常都在笑呢。而且总是笑得那么爽朗,那么忘乎所以,仅仅是看着他的笑似乎都能让人忘掉烦恼呢。在人群中的他总是那么的潇洒自如、游刃有余,辽对从小和自己一起玩大的他的个性,总是羡慕不已。天知道他怎么能那么的自信,那么的平和。不论遇到怎样的恶意和敌视,难堪与尴尬。,他总是能轻松地化解。他的嬉笑怒骂和耍宝卖乖总是那么自如、随意而又无伤大雅。这样的伸和自己简直完全相反呢。
辽叹了口气,地板的冰冷在渐渐吸去他臀部的热量,整个人已经抖得快完全失去力气。呵呵,这样的状态还真是适合自己啊。自己不一直都是一只因为恐惧、不安、困惑和迷茫而发抖的小绵羊吗?想到这儿,辽不禁哑然失笑。自己居然能用小绵羊这样的词来形容自己吗?不过相较于伸那象狮子一样肆意狂放而又自如得体的强大人格,自己不正是一只小绵羊吗?
自己的童年没有父母的呵护,也几乎没有留下过关于爱的痕迹。自己的记忆几乎都被家里那一堆堆的书所填满。书给了自己慎密的逻辑、严谨的思维、自由的想象力和敏锐的感受力,却惟独没给自己体验真实的情感的机会。书是自然世界的镜象,这个无限博大而又无限细微的镜象已经让自己敬畏和颤抖了,而当一直与人群隔绝的自己感受到真实的“人”的情绪时,那又是完全不同于面对自然时的另一种恐惧。不安、担忧、对立、防备、猜忌、伤害,这就是人之间的感情吗?那时的辽时时感到困惑。只有和童年玩伴伸相处时,辽才能稍微地放松一点。有些时候,辽真的觉得伸的存在简直就是上天给自己的一种补偿。
辽想到了情窦初开的自己向一个女孩儿表达爱意时的情景。真是让人难堪啊。即使都过去这么久了,辽一想起那时,仍旧是窘得不行。当那个女孩在教室里要把那封辽的情书交还给他时,他真是觉得无地自容了。自己斟酌再三才将这封耗时近一个月的信用一种谁都不会察觉的方式送给对方,现在却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剥得一丝不挂。辽那时可是真真切切地舔尝到了感情的苦涩、无情与残忍,也确切地体验到了被无视和冷落的滋味。
就在辽僵硬着不知所措的时候,那家伙象一阵风一样地出现,从定格的两人中间掠过,将那封尴尬的信卷起,在一瞬间带得那么远。远到让他可以去追,让他可以有一个从停止流逝的时间中复活过来的理由。那家伙冲到教室门边坏笑着,大声挑衅到:“Sanata Ryo!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有这样的古董吗?我已经有几百年没过到过用笔写的字啦。如果你本身不是个老古董的话,那我就只能认为你是在开一个恶趣味的玩笑了。你这个无良的家伙,让我来看看这东西里边装的是啥?”说着,伸将握着信封的手举过肩头,得意地一挥,身体轻轻地跃起,脚尖稍稍离地、点地,然后纵身消失在门边。
那个画面仍旧还这么清晰吗?辽想着。也许从他拿走我的情书开始,我对他的感情就已经发生微妙的变化了吧。不过对大大咧咧的伸来说,那时应该是完全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吧。
辽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难道真的已经到了对自己的一生做总结陈词的时候了吗?自己还有很多东西未曾体验,还有很多想要了解的事物呢。而且,跟伸在一起快一年了吧,自己也是在最近才发现,他也许其实并不是象别人看到的那样大大咧咧而又热情四溢呢。他真的是个满神秘的家伙,很希望能多了解他一点啊。可伸有时却似乎对辽的愿望有所抗拒似的。
辽有时面对伸也觉得有些迷惑,如果不是曾经看到伸那不一样的眼神,他也不会知道原来伸还有这么一面存在。伸的眼睛总是那么温柔的蓝,如湖水般的微光时时泛起,微微荡漾。每每当他和别人交谈,神采飞扬的时候,那透明清澈的光更是点点激荡。而那次辽却看到了完全别样的眼神。
辽已经记不清那个女孩子的全名了。也许他认为集中注意力是一个减轻痛苦的好办法吧,因此刻意地去回想,在一阵努力之后想起她的名是“翼”。翼是个一直喜欢伸的女孩儿,虽然从来没有明确地向伸表示过什么,但任何人都能看出她对伸的爱慕。即使是当辽和伸已经公开地在一起之后,她也从来没有对伸失望过,甚至对辽也变得很友好。辽觉得她真是个善良的女孩儿。
翼曾经有一次为了看伸的球赛而从看台上摔下来。当时辽也在球场上,看到了翼在球场边上抓着护栏努力想站起来的样子,随后伸便跑过去扶翼。其他人因为知道他们几个之间的关系,所以都不方便过来。辽那时在伸旁边,所以他还能记得翼脸上因为痛苦而有些扭曲的表情。伸一直扶着她的肩走到球场外,然后校医们便将翼抬走了。辽在伸转过身的时候,看到了他眼中诡异而浑浊的波动,嘴角还带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笑容。当时的辽感到一种不知来自何处的寒意,不由打了一个冷战。
后来辽打听到,翼的肩骨断裂,在医院里住了好几个礼拜。但当时她的状况应该只是腿脚被扭到吧,肩怎么会有事呢?辽很不解,就问了伸。辽至今还能记起当时被伸的锐利目光逼视时的感受。这还是那个温柔大方、善解人意的伸吗?但转瞬间,漆黑的深渊又变回了一抹淡蓝,伸调皮地笑着问辽:“你这么关心翼是不是喜欢上翼了啊?我可是会吃醋的啊!”这样毫不掩饰的亲密让辽都窘了起来。看着这样的伸,辽真的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眼花了。
但辽的心里其实是确信的,那便是伸的另一个真实。以至于后来辽常常有一种错觉,在自己面前撒着娇、开着有趣的玩笑、开心地笑着的伸,也许转过身背对着自己时会是一脸冷酷。这种怀疑每每成为一种折磨,而当自己和伸激烈地彼此纠缠、释放着被压抑的情绪想将自己深嵌入对方的身体永不分离的时候,这种不安更是象一把利刃一样撕磨着辽的心。这个人是爱着自己的吗?这个和自己交融着不分彼此,互相刺入到灵魂最深处的人,这个自己为之抛弃一切世俗伦理道德、为之把自己的所有都付出的人,是怎样看待自己的呢?
辽觉得自己真的满奇怪的,自己在最幸福的时刻往往不是象其他人那样忘情地投入、完全地任由自己融化在情欲的喷涌之中,反而是时时充满了不安与忧郁、扭曲在被爱与被伤害的猜忌中疲惫不堪。他其实深知自己是一个对生活缺乏安全感甚至于有些神经质的人,所以几乎从不曾主动去靠近谁、从不曾主动去对谁敞开心扉过。他从来都是对于无法确信的事情便无法给予半点信任,对自己无法深入了解的人总是远远地躲避,但唯有对这个人却例外。伸啊,一个那么强悍的人。他似乎总是自由自在地生活着、恣意轻纵地舞蹈在这个生命的舞台上,总是能够平静地散发出自己的情绪、平静地感受着他人的感情。
但是他那种隐藏在阴影背后的犹如野兽注视着自己的猎物的那种目光,又象在辽的心中述说着什么。辽总是安慰自己,不论怎样,自己是唯一能看到那种可怕眼神的人,这不正表明自己是一个对伸来说特别的存在吗?况且,即使不这样自我安慰我又能如何呢?我又能让他有多大的改变呢?辽想着,其实刚和伸在一起时的自己已经慢慢地能够在感情上接受和适应他人的善变和内心的阴暗了,因此在面对伸的时候,他也曾对伸的表象和内心是否一致有所怀疑。他常常想,人本当是对外界的刺激和作用有着相应的反应的,如果一个人总是能以完全一样的平静来面对不同的境遇,那反而可能会是精雕细啄和历经磨砺的结果吧。这就象钻石和石墨一样,石墨是更正常的物体,而钻石反而是一种非自然的存在。
辽开始觉得,其实伸就象这样的一粒钻石一样,蕴涵着诱人的光彩,只有闪亮的表面。可他的内心呢?也许他一直都将自己的本来面目深深地埋藏吧。辽对自己想象力的丰富程度有时也感到无奈,对于这些完全没有事实根据的东西,他也可以设想得那么细致,投入那么真切的感情。唉,不过,如果伸真的有那么一面的话,那他该有多么的孤独啊。辽这样想着,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也许自己对伸的爱也含有对他的无法救赎的孤独的疼惜之情吧。在辽心中的伸是一个绝对的强者,而自己则那么的脆弱,那么地需要依靠。伸在面对自己这么弱小的灵魂的时候,是不是也能够得到一点轻松、释放一点自由的情绪而不用顾忌太多呢?两个人是这么的不同,却又这么的互补。保护着的被保护的,是不是真的有一种宿命将他们联系,是不是真的被那种同样的孤苦无依紧紧捆缚在一起呢?辽陶醉在被伸需要着的幻想中。这种强烈的被对方需要的感觉,即使是象猎物被补猎者所需要的那样,也超越了自己的渺小感,让他可以忍受被伸隐瞒、不能看到最深处的伸而给自己带来的恐惧,让他更加地依恋着伸,总忍不住想要爱抚伸那常常欲言又止、象鲜血一般殷红的唇。
呵呵,自己在想什么呢?想着那些平时羞于去想的事情,难道自己真的快死了吗?辽低头看了看手上逐渐覆盖起的一层冰晶。这坚硬透彻的象征着死亡的东西啊,有些时候真的又是那么的美,就象钻石一样。钻石的美丽来自于压迫与打击,而这冰的美呢?来自于生命凋零之时的悲惨与叹息吗?伸就象钻石一样,而自己似乎和冰节下了缘,最后的落幕也许会在这冰的世界中上演吧。辽忽然泛起一个念头,伸受到过什么磨砺吗?如果他真的是一颗人工雕琢的非自然的钻石,那么他曾经经受过什么难以承受的打击吗?
这么想来,辽忽然发现虽然自己和伸一起长大,对伸的私事好象从来都没有太多的了解。也许是自己太过专注于内心世界了吧。摸索着关于伸有可能承受的苦难的记忆,辽实在回想不清楚太多的信息了。不过,伸似乎从小时侯起身上就经常带着一些淤青和伤痕。辽似乎问过伸,但好象从没得到过明确的回答。
特别是当伸的父亲几年多前去世的那几天,辽仍能回忆起那天的情景。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天的伸太不寻常。对那天的他,辽唯一还剩的感觉就是伤痕累累的身体和不同寻常的沉默冷峻。伸的爸爸据说是因为意外被冻死在公司的冷库里,也许那时的伸还不能接受自己最亲近的人离自己远去的事实吧。他那天的确显得有些不同以往。而在父亲的追悼仪式上,坚强的伸一反常态地号啕大哭,当时那一幕实在让人不能不伤怀于他们的父子之情。
可奇怪的是当辽最近跟伸谈起那天时,伸再一次地露出那种让辽有些忌惮的目光。辽很害怕,他隐约觉察到某些不一般的迹象,但他无法确认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辽有些怨伸,其实他觉得自己可以为伸隐瞒任何事情,为什么伸一定得对自己有秘密呢。尽管,如果伸真的认为自己少知道一些事情比较好的话,自己一定可以忍受那种未知和不安的,事实上自己也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但是辽,始终还是期望着,能够多了解自己的爱人一些。
心绪就在此刻暂时停歇,辽叹了口气。他的思维渐渐模糊了。也许,也许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去了解了吧。
在隐隐约约中,辽似乎看见,一点一点的悠悠的亮光。自己好象在一片黑暗中抽泣着,象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儿。而那亮光,渐渐地靠近了辽,将他温柔地抱起。辽察觉到了那亮光的急促地跳跃。那种淡淡的温暖包裹着他,又一丝一丝地游转着,浸透微微的凉意。辽在这奇妙的感受中慢慢地睡着了。。。